宋鲁郑：俄乌冲突阴影下的中欧战略挑战

讲座实录

3月19日，纵横策智库与欧美同学会（法比分会）联合主办了“俄乌冲突阴影下的中欧战略挑战”主题报告会，本场报告是纵横策“百年变局下的欧洲战略再定位”系列论坛的第一场，主讲人是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、旅法学者宋鲁郑先生。欧美同学会理事、法比分会副会长、同济大学原副校长江波（线上参会），欧美同学会理事、法比分会原副会长乌兰高娃等领导出席了会议。会议由纵横策智库创始人夏国涵主持。

以下刊发的是宋鲁郑先生发言稿文字版整理（仅代表嘉宾立场）：

主题：俄乌冲突阴影下的中欧战略挑战

分论题1：俄乌战事走向及对欧影响评估

1，冲突持续时间

我个人认为，如果不出意外——这个意外什么意思呢？就是比如冲突一方的领导人出现变故，你像拜登身体是吧，八十多岁，也经常摔倒——假如说不出现上述变故的话，我认为这场冲突至少要持续到2024年，俄罗斯和美国大选之后。

明年俄罗斯要大选，美国也要大选。拜登为了胜选不可能让步，因为他之前也一直表示要继续参选的，他也不可能接受乌克兰战场失利。2024年之后如果是特朗普或者共和党其他候选人获胜，这样他们就有可能迅速走向谈判。

这里有几个信息和大家分享一下：特朗普3月5日公开声称，只要他上台，只用24小时就可以结束俄乌战争——让双方进行谈判；3月7日，美国的盖洛普也发布了一个最新民调，共和党选民只有12%的人认为俄罗斯是美国最大敌人——12%很低很低了，视中国为最大敌人的高达72%。如果共和党执政的话，肯定他就来一个政策大反转；相同民调，民主党认为俄罗斯是第一大威胁的比率是53%，认为中国是第一大威胁的只有30%。现在共和党议长麦卡锡也明确拒绝了泽伦斯基的访问邀请，并一再声称不会给乌克兰开一张空白支票。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，乌克兰战斗的意志力和战争资源都没有办法持续了。

俄罗斯也是2024年要举行大选。普京将有两个目的：第一，巩固自身权力；第二，通过战场局面的变化来影响美国的选举结果。如果普京取得很大的成果，那拜登就非常的被动。所以在美国选举结果出来之前，双方将会全力以赴。

如果2024年仍然是美国的民主党获胜的话，我个人认为战争最多会持续五年，直到2027年的法国大选。因为法国民众的忍耐力，包括欧洲的忍耐力会达到极限。五年的这个冲突导致的民生后果，将会促使极右上台。民生作为一种感觉大家总是在讲，其实你没有体会的话，你是感觉不出来的。我举个例子，我回到北京有一种很强的幸福感，你们大概都没有。因为我在宾馆，我可以把温度开到25度、26度、27度，我只要觉得冷，我就一直开。但在法国，就这一个冬天，家里只能开到19度，以至我室友冻得根本睡不着觉，必须开电暖器。再说你要去法国旅游住酒店的话，温度正好17度，办公也是17度，然后政府还会查，谁违反了温度限制规定，罚款。我12月份也去了一趟土耳其，当时我飞机到的很晚了，但是一看整个伊斯坦布尔，灯火辉煌。同样的时间，在欧洲全都熄灯了，法律规定到点全都关掉，仅为了节能，而土耳其的酒店却是暖暖暖洋洋。什么叫民生呢？这就叫民生。如果咱们全国14亿人生活在19度的冬天的话，我估计大概是很难承受的。

2，战事升级问题

3，战争结果预估

最终的结局，从理论上讲有两个，一是分出胜负，二是打平。

如果普京他不能保持住权力，那就乌克兰胜了。如果冲突引发了欧洲的政治突变，比如法国极右政党上台，就是乌克兰输了。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因为什么？政治原因导致的。我们知道战争都是为政治服务的，只要是政治目标没有完成，战争就会继续打。

1，欧洲是这场冲突的最大输家之一

这场冲突发生之前，本来美国是同时遏制中国和俄罗斯，那个时候欧洲的战略环境是最好的。因为中国、俄罗斯都向欧洲靠拢，双方都需要他，中欧投资协定也是在这个背景下签的。当时美国拜登上来以后，也对欧洲做了很多让步，取消了制裁、包括取消了贸易战。

但是这个冲突发生之后，我们看到中欧投资协定是被冻结，北溪二号建成也不能使用、一号还被炸毁。等于就是说欧洲所有的战略获得全都丧失了：本来有俄罗斯的能源，有中国的市场、技术——中欧全面投资协定我们是做了很多让步的，以经济的让步获得战略上的需求——结果欧洲全都丧失了。

而且乌克兰战争还导致了难民危机，欧洲承担了制裁的主要成本和安全代价。现在欧洲安全和能源同时依赖美国。我们知道，作为一个大国或者一个大的国际力量，它必须有战略空间，战略空间，必须能左右逢源，不能说除了这个没有第二选择了。当然俄罗斯是最惨的，他除了中国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欧洲除了美国还有中国，相对好一点。而中国是什么呢？是唯一可以和所有的国家领导人见面通话的国家。我们战略位置最好，我们也可以去俄罗斯访问，见普京；也可以在巴厘岛，见拜登；法国总统也可以到时候过来访问。我们谁都能见。我们的战略空间是最好的。

对于美国而言，他要打造一个没有欧洲的俄罗斯、没有俄罗斯的欧洲、以及没有中国的欧洲，这样中、俄、欧三方的力量不但不能形成合力，反而是互相分散，而且互相对立和消耗。这是美国最理想的状态。目前对俄、欧已经达成目的了，就是欧洲失去俄罗斯、俄罗斯失去欧洲；中、欧是部分达到目的，不是全部——比如欧洲不能用中国的5G技术、我们也不能用荷兰的光刻机技术是吧？就是说互相的长处你不能够互补。

这不是谁制裁谁的问题，美国就是让中欧之间没办法互补，让双方互相伤害。如果这场冲突继续，欧洲付出的代价就从战略和经济层面上升到政治层面了，就会导致极右的在主要国家上台。现在意大利已经是极右在上台了，一旦到那种程度，欧盟解体的风险就很高。

大家一般都认为，俄罗斯如果失败了，风险很高，国家可能会解体，可是欧盟的风险比俄罗斯还要高。别说乌克兰战败，就算战事继续拖下去，欧盟都有解体危险。所以对于欧盟来讲，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冲突。但是我们看到他的做法是什么呢？恰恰相反，他做的是让这冲突持久化。因为他给乌克兰的援助不足以结束冲突，而是只能令冲突继续。因为他也不敢提供飞机，他也不敢出兵是吧，只能给这些援助，这些援助只能是让战争持续下去。

欧洲出现这些问题的原因何在呢？我一般是这么讲，就是欧洲失去了政治现实感和地缘政治思维。原因在哪里？主要是外因内因两方面：

外因是美国强大的影响力，一战、二战和冷战，欧洲都是主战场，美国以盟友的身份发挥了关键的决定性作用，这个过程中美国的影响力和渗透力在欧洲无处不在、根深蒂固。欧洲的各个阶层，从草根到精英，亲美开始主流。法国戴高乐主义已经不是主流了，欧盟许多精英宁愿牺牲自身利益，也要配合美国。因为在他们心中，美国的利益高于欧洲的利益。

我举一个英国的例子，梅担任首相的时候，有一次开最高国防会议，当时要求参加会的人都是内阁最主要的官员，都要签一个保密协议，讨论内容就是华为5G我们怎么办。上午开的会决定我们要禁用华为，那时候香港问题还没有出来啊，结果没想到，晚上报纸就曝出来了。签了保密协议，最核心的官员、最高层的官员开会，上午开的，下午媒体就曝出来了。当时梅首相极为震怒，就去查。大家猜猜是谁泄的密？居然是国防部长。这说明什么问题，就是他宁可丢掉这个官位，也要配合美国，把这个信息泄露出去。当然这个国防部长马上就被开了。就是证明美国对欧洲的渗透是这么强。咱们根本无法想象，英国国防部长，他就认为英国的国家利益都不如美国的国家利益重要。或者我个人的利益很重要，因为我是美国人扶持上来的，所以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德国的绿党根本不管德国的利益，也更不用说中国利益或者欧洲利益了，只全力配合美国。

同时美国利用自己的技术和各种便利条件，对欧洲的领导人长期监控。大家知道，2013年的时候，斯诺登就把那个棱镜计划曝光了嘛，是当时监听欧洲领导人的内幕。2021年，就是两年前，5月31号，丹麦媒体又爆料，美国国家安全局利用同丹麦情报部门的合作关系，监听包括德国总理默克尔在内的欧盟领导人和高级官员。他监听是什么目的？当然一个是了解他们的立场是什么，更重要的是掌握他们的把柄。你不听话吗？不听话，你还想选吗？选前我把你的把柄抛出来，你就完蛋了，身败名裂。美国就能做到这一点。或者我们也可以认为英国那个国防部长，他就有把柄在美国人手里，也不一定是利益结合，有可能有把柄在人手里，你不告诉我，我就给你抛出来，你照样身败名裂。所以在这种情况下，当美国需要欧盟配合他的时候，对抗中国的时候，他也可以请求，也可以要求，更可以强迫。这是外因。

内因之一就是欧盟价值观至上。这个证据很多：比如欧盟以民主的名义推翻了利比亚卡扎菲政府，结果导致难民危机，也成了压倒英国脱欧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对中国人来说，有时候我们在身在其中，不会觉得我们水平领导人水平这么高。其实你对比一下的话，我觉得中国人领导人水平很高的。比如说，我们外交有一条底线，就是周边国家不能出事、不能出乱、不能出战争。因为一出事，我们周边的经济多么密切，就要损失，就会有难民，我们就不得不去处理，不得不去解决，对吧？我们画条红线，包括缅甸打内战的时候说这个炮弹打到我们境内。我们中国的画了条很明确的红线，周边国家就是不能出这样的事情，你吵、闹都是可以的。但是你看利比亚，萨科齐就是主动非要就去打他。当时卡扎菲就告诉他们，如果我倒台，难民危机包括伊斯兰国恐怖分子崛起，都给他讲的很明白，但没人听。当时卡扎菲和英国前首相布莱尔关系非常好。他们好到什么程度呢？就是卡扎菲的儿子写论文，寄给了布莱尔，让布莱尔给他修改。私人关系这么好。那么当时卡扎菲去找布莱尔，布莱尔这边商量了一下，最后给答复是：你离开利比亚。结果卡扎菲也没有接受，最后就打成这样子，死无葬身之地，难民危机爆发。

所以我觉得中国还是非常高明的。现在全球很多国家都面临三大危机——能源危机、通胀危机、粮食危机。这三条中国有一条吗？但凡赶上一条，社会就会一片混乱。这样一对比就知道我们中国的水平是多么高。中国的粮食储备是世界的50%。我们的领导层就是有这种意识。

这次俄乌冲突也是，就是为什么战争又在欧洲爆发了？欧洲人如果有中国这种底线思维的话，就不会发生。我们看欧盟，他做了什么事情？在俄乌冲突之前，欧盟一方面积极的支持北约东扩；一方面拼命强化对俄罗斯能源依赖，这是完全相反的两个目标，是非常荒唐的，完全没有政治现实感。冲突爆发以后，欧洲这种处理方式也就失去俄罗斯能源和市场，两败俱伤。

但是实际上其他国家都没有忘却地缘政治。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就说过，美国可以抛弃自己扶持了20年的阿富汗政府，而且抛弃给了塔利班。那么欧洲为什么就不能抛弃乌克兰？乌克兰和你欧洲是什么关系？又不是欧洲成员国，也不是北约成员国，你也没有说像美国一样出过兵、花了多少万亿欧元扶持乌克兰政府，是吧？美国投入这么多都能把它抛弃掉，欧洲怎么就不能抛弃乌克兰？

今年初，以色列前总理贝内特接受媒体采访时爆料，冲突刚发生的时候，他是在俄乌两国间斡旋的，而且成功双方都同意让步了。俄罗斯也承诺不再去纳粹化、去军事化，乌克兰也承诺不加入北约，但最后被拜登否决。因为拜登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，可以同时削弱俄罗斯和欧盟。所以我认为当今国际形势明线是美国削弱中国和俄罗斯，暗线就是削弱欧盟。

美国要把所有潜在的有可能替代自己的对手都削弱掉。像这次就成功的把俄罗斯和欧盟削弱掉了。

美国现在还没有达到削弱中国的目的。但是美国为什么要大力炒作“今日乌克兰、明日台湾”呢？难道美国不知道中国不是俄罗斯、不是日本、不是德国这样的国家吗？他们其实很清楚。

这里有个事情非常奇怪，涉及中俄在欧洲的形象观感问题。俄乌冲突发生以后，明显体现出了中俄两国是不同的文化，不同的处理问题的方式。按说我们会觉得中国在欧洲的形象会一下就好上来，说你看俄罗斯这么做，我们是和平是吧？我们没有这么做。

结果，法国的民调是，我们的形象居然还不如俄罗斯；我们领导人形象居然还不如普京。这就是他们现在的这种思维。那美国为什么大力炒作这个事情呢？他要达到让国际资本、跨国企业要和中国保持距离。“他那边就要打了，打的话你们怎么办”是吧？“你们要考虑是不是多元化，什么供应链、产业链多元化”。总之，美国想借俄乌冲突来削弱中国，炒作“台海战争”，这样如果我是外国资本的话，我肯定不敢再往中国去投资了，你再打起来怎么办呢？像俄罗斯，一打起来，资本不得不抛弃、不得不撤资。美国实际上也是在利用这个削弱我们，炒作就是这个目的。

现在欧洲面临困境，中国对欧其实是没有任何危害的，因为中欧双方是隔得太远，没有地缘政治冲突、没有安全冲突。就国与国之间第一位的首先是安全，只要是没有安全冲突，其他都好说。再加上实际中国是欧洲唯一可依靠的力量，所以从道理上讲，欧洲应该和中国关系非常好，他的舆论、知识分子、媒体应该对我们有非常友好。但实际上恰恰相反。他们对我们中国的攻击，如果不说比攻击俄罗斯更多的话，至少也是非常相似的。欧洲根本看不到，同中国既没有安全冲突、还互相都需要。

所以我说他丧失了政治现实感，丧失了地缘政治这个思维。

内因之二是欧盟内部的结构性分裂。其实欧盟这个结构非常像乌克兰——乌克兰东边亲俄，西边亲欧；欧盟也是，东边是亲美，西边的法德是欧洲立场。所以一出问题就很容易分裂。2003年伊拉克战争的时候，当时是法德反对，波兰那些国家支持。欧盟为了避免分裂，就出了一个政策：就是没有统一的对伊拉克的外交政策，每个国家可以自己选择怎么去做。就为了避免造成分裂嘛。

这一次面对俄乌冲突，欧盟内部又出现分裂：波兰等东欧国家对乌克兰的援助非常积极，同时还一直谴责指责法德态度消极。战争爆发的时候，德国就捐五千顶头盔，当时乌克兰非常不满，说你是不是下一步要捐给我们尿不湿？到最后德法才在各种压力下不得不提升援助额。

在法国、德国眼里，俄罗斯并不是他们的威胁。

法国方面，纵观一千多年来的法国历史，英国才是最大的威胁，后来德国是最大的威胁，俄罗斯从来不是法国的威胁，法国倒是威胁过俄罗斯。而且俄罗斯和法国长期是盟友关系。

2，美国在俄乌冲突中的战略目标

那么，美国的终极目标是否是搞垮俄罗斯？俄乌冲突对中美、中欧、欧美关系有何影响？

如上所述，美国在俄乌冲突的战略目标中，削弱俄罗斯的目的已经达到，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越来越明显。俄罗斯它只能依靠中国，完全丧失了战略空间，也失去了欧美的市场、技术和资本。

在当下的国际现实中，如果你失去了欧美的市场、技术和资本，是肯定发展不起来的。俄罗斯的经济总量才占全球的2%，整个西方阵营则占60%。

但我认为美国的目的并不是搞垮俄罗斯，这要从地缘政治角度分析，即搞垮俄罗斯对美国没有好处。因为一定实力的俄罗斯，可以牵制欧盟，也可以牵制中国。假如俄罗斯真垮了，变成一个大号的沙特，这对于欧盟和中国来讲，不仅都消除了一个重大的地缘威胁，还能把俄罗斯变成自己可以支配的力量，就如同加拿大之对于美国。这样并不不符合美国的利益。当然了，从国际政治角度说，英国、俄罗斯、美国都不希望出现一个强大而统一的欧盟。

俄乌冲突对欧美关系的影响主要有两个方面：一是欧洲更加依赖美国；二是欧洲对美国的不满的日益上升。在欧洲承担主要战争成本和代价的时候，美国以四倍于本国市场的价格向欧洲出售天然气，赚的盆满钵满。当时欧洲去抗议，说这不是卖给盟友的价格，美国回答的很干脆：这是俄罗斯造成的，不是我。美国后来又出台了《削减通胀法案》，严重损害了欧洲利益。美国基本上是吃定欧盟了，无论怎么做欧洲都不会造反。

俄乌冲突之后，中俄背靠背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没有变化，产生变化的是双方的主从地位。中俄是“战略协作”关系，中国的伙伴关系那么多层次，有“协作”的，只有俄罗斯。过去中国更需要俄罗斯，现在是俄罗斯更需要中国。不过中俄关系有一点很重要，虽然双方的国力悬殊很大，而且俄罗斯也很依靠中国，但俄罗斯长期以来都更具有主动性。中俄之间是俄罗斯有主动性，不是我们。

其原因有二：一个是中美战略博弈背景；二是俄罗斯有长期复杂外交经验。

中国长期在东亚独大，基本就没有外交。中国扮演的一直是仲裁角色——哪个国家出事了，中国出面维持一下东亚朝贡秩序稳定，没有任何国家能挑战我们，我们也根本不需要盟友，没有哪个国家有资格成为中国的盟友。所以中国就基本上就没有外交这个意识，没有外交这个概念，也没外交方面的经验。但欧洲正好相反，几百年都是在搞外交。

这次俄乌冲突也是俄罗斯主动打中国牌的一个结果。俄罗斯对中国有三重主动利用：

一是利用中国是美国主要遏制对手，所以即使俄罗斯对乌克兰动手，美国也不会真的把全部力量都投到欧洲这边来；

二是利用中国对俄的战略需求而不得不提供经济支持。虽然他卖给我们的能源很便宜，法国有媒体说是俄罗斯卖给我们的石油是25美元一桶,当然，卖给印度和土耳其也都差不多。但是中国是不得不买，即不得不支持他，中国也承受不了失去俄罗斯的代价。

第三就是俄罗斯在乌克兰所获得的一切，有可能未来在中美矛盾激化的时候，被美国所承认，以换取俄罗斯的支持。美国就是牺牲乌克兰的利益，换取俄罗斯站在他这一边。美国是国际关系的高手，擅长流别人的血，谋自己的利，也即拿别的国家利益去交换。对台湾他也是一样，美国不会拿夏威夷和我们去做交易，但台湾是中国的，我们不会花钱去买自己的东西。

中国因为俄乌冲突所得到的战略收获，是俄罗斯主动行动后的副产品，并不是中国自己策划出来的，属于天上掉馅饼。俄乌冲突分散了美国的精力、俄罗斯被西方制裁和孤立更依赖中国、欧盟因为俄罗斯是一大威胁而不会和美国同步遏制中国……这些战略收获不是我们主动设计的结果，就和9.11一样，纯是运气好。中俄关系就是这样的，主动性不在我们，因为俄罗斯长期对欧洲外交经验非常丰富，主动性也很强。现在俄乌冲突发生以后，俄罗斯虽然是高度依赖中国，但其主动性仍然不减。比如俄方说多次主动宣传中国国家主席将访问，我们都没有啥正面回应。

4，中国在俄乌冲突应采取何种政策措施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

现在俄罗斯与欧美支持的乌克兰打成僵局，中国是唯一有能力改变这个局面的第三方力量。从这个角度讲，中国是这场冲突最大的决定性力量了。

从国家利益出发，这场冲突持久化最符合中国利益，就是俄、美、欧三方混战，我们置身事外，你们互相消耗，我专注发展。乌克兰一个月的武器消耗量是美国一年的产量。如果打上十年的话，就相当于消耗了美国120年的产量。一枚155毫米炮弹，4000欧元，1亿欧元也就是2500发，大概一个小时就打完了，这个销量是非常非常大，甚至影响到美国对台军售。

美国为什么能够成为世界第一强国？是因为二战以后，美国的盟友，美国的敌人，都打残了；英国、法国都打残了，就剩美国自己了，自然也就成了最大的霸主，二战时美国工业产量占世界三分之二。反观中国目前的处境，就是置身事外专注发展，静观美欧俄三方互相消耗。

俄乌冲突对中国的第二个好处：避免了出现最坏的一种外部环境——美俄联手。对于美国来说，最坏的环境是中、俄、欧联手。对于中国来说，最坏的环境是俄、美、欧联手。因为美国的学者和智库多少年来一直有人提议，美国要和俄罗斯联手来遏制中国。就像冷战的时候，中国和美国联手来遏制苏联是一样的，苏联解体和崩溃，中国是有很大贡献的。

第三就是加深俄罗斯对中国的依赖，确保了我们的能源安全。我们有短板，有先天性的弱点，就是我们的能源90%依赖进口，比二战时候的日本恐怕还危险。过去，我们和俄罗斯能源方面的谈判很困难，甚至超过我们加入世贸。因为能源是俄罗斯最大的一个战略武器，被他玩到了极致，把中国耍了，把日本耍了，把欧洲也耍了。直到2014年，因为克里米亚事件，俄罗斯才和中国签订能源协议。

第四是只要俄乌冲突存在，欧洲就会把俄罗斯当做头号威胁，而不是中国。这样欧盟就和美国的战略目标产生根本性的分歧。美国就认为中国是头号威胁，欧洲认为俄罗斯才是头号威胁，都打到家门口了，所以欧洲就不会追随美国的对华遏制战略。

第五，就是说中国可以用俄罗斯这张牌某种程度的对冲美国压力，和欧洲讨价还价做筹码。现在美国欧洲要和中国谈的主要问题之一，实际上就是俄乌冲突，这张牌纯粹是白捡的。欧洲说你中国不能够援助俄罗斯。我说好，我不援助，那你给我什么回报？我们的外长秦刚就说了，你美国不让我对俄罗斯出出售武器，那你为什么向台湾出售武器，我们又多了一张在道义上可以去指责美国的牌。

当然了，斡旋劝和也要做。一是道义对于大国来说是很重要的；二是可以改善中欧关系。我最近就看到德国有个媒体说，中国的方案两边都反对，说明这个方案还有戏；只有得到一方支持的方案，肯定会失败，两方都有批评，也都有肯定的地方，这样就可以作为一个基础去谈。中国做出斡旋还可以获得非西方国家的认可，因为非西方国家现在考虑的是能源危机、粮食危机，也有战争要处理，像叙利亚等地，这样他们会想：美国为什么不管呢？欧洲为什么不管呢？只有中国管。所以中国这个提案，对于这些国家是有吸引力的。

我们首先要明确一点，就是中国的对俄战略是对美战略的一部分。是服务于中美战略博弈的。目前美国对华地缘包围圈，只有北方的俄罗斯和南方的东盟两个缺口，他基本把我们全围起来了。西边有印度，东边有日本、韩国包括菲律宾，现在只有北方的俄罗斯和南方的东盟的两个缺口还没有合上。第二，从历史上看的话，俄罗斯不可能成为世界一流国家，唯一一次例外是斯大林二战后把苏联带到超级大国的地位。但他和平时期能够迅速解体，说明这个国家的国力和文明底蕴无法承受成为一流国家的重担。这个成为世界霸主，不是很轻松的事情，你没有这个能力，你不一定能挑得起。就像一个孩子一样，你挑一个100斤的重量那是不可能的，你知道吧。俄罗斯这个国家，他没有办法成为世界一流国家，他挑不起，他和平解体就说明了这个事情。

今天的俄罗斯经济上是靠出售原材料和武器，政治上依靠单一强人，这也是他的路径依赖了。俄罗斯不是今天才这样的，他以前，苏联也这样，历史上也是这样的，就是我经济发展就靠出售原材料和武器，政治上依靠单一强人。就是我有了这个很厉害的很有力的领导人，我国家就富强，要不然就衰落。现在还有人口老化和出生率下降。所以未来俄罗斯也就只能是维持二流大国地位。他就像法国、德国，就是二流，永远达不到英美世界霸主这个水平。中国我们只要自身不出问题的话，俄罗斯就不会有威胁中国安全的实力。当然他可以投靠美国，那是另外一回事。长远来看的话，中国对俄罗斯的支持不会有战略性不利后果。这句话什么意思呢？就现在美国就在反思我们当年冷战，支持中国，代价是我们扶持了一个对手。我们现在扶帮助俄罗斯，那我们就要考虑未来会不会扶持一个对手呢？因为我们研究战略不只是看一步，我们看两步三步，是吧？要看更远。就是说我们对俄罗斯今天的支持，不会导致未来产生一个强大的威胁。就是这几个原因。

另外，从最坏的角度出发，假如俄罗斯战败，也不会倒向西方。很多人说，如果俄罗斯战败了，会产生一个亲西方政权。我的观点不是，这有两个原因：

第一，西方会和苏联解体时那样，不会真的援助俄罗斯。当时苏联解体以后，西方实际上是落井下石的。包括北约东扩，最后逼得俄罗斯站在我们这一边了。也逼着叶利钦选择普京。这第一个理由就是西方不会援助他，还会落井下石。

第二，今天的中国不一样了，有能力援助俄罗斯了。这和苏联解体的时候不一样，那时候我们国力太弱，我们自身难保，我们人均GDP几百美元，我们根本帮不了俄罗斯，俄罗斯除了求欧美什么办法都没有。但今天不一样了，我们要帮俄罗斯很容易，我们一个广东省经济GDP 超过了俄罗斯。

当然了，俄如果战败，肯定会谋求改善和西方的关系，而西方特别是美国出于遏制中国的需要，要拉拢俄罗斯。俄罗斯出于本国利益需要，也会对美国打中国牌，对中国打美国牌。就会恢复到这种传统外交，就是两边我通吃我都要。

印度其实也是这样，冷战的时候，苏联支持他，他从苏联获得了很多的援助，什么第一个钢铁厂就是苏联给建的、武器也是苏联的；但是美国的援助条件印度也全都要，甚至从美国要的钱都比从苏联要的钱多。苏联给印度的东西远远超过给中国的东西。其实印度外交也是很厉害的，只不过他经济发展不行，是另外的原因。

俄罗斯肯定会两边都要渔利，但是俄罗斯有一个底线，就是他清楚美国不会真正援助自己，也只是利用他去遏制中国，一旦美国达到目的俄罗斯就没用了。其实印度也很清楚，印度在西方的地位全在于中国了。中国没有了，印度在西方就一钱不值了。所以印度他一点不希望中国垮掉，你中国越挺在前面，我印度就越能从西方拿到援助，去获利。他和中国怎么闹，但是他知道中国一定要挺住。他的价值，就因为有中国在。其实台湾也是一样的。很多人就说我们台湾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中国重要，中国垮的话，台湾可能也就没人管了嘛。

当然如果说俄罗斯战败以后，对中国来说的话，我们需要给予俄罗斯足够大的援助。我们还需要去拉他们，面对冲突后的世界，中国也更需要俄罗斯。因为这时候双边的关系主导性又变了，那时候是我们有求于俄罗斯了。现在俄罗斯求助于我，打完仗，我们就又站在和美国对抗第一线了，那时我们就更需要俄罗斯。

分论题二：马克龙访华前瞻

马克龙访华，我分两个部分和大家分享：

1，马克龙访华为什么非常罕见地打破了外交惯例？ 

为什么说马克龙打破了外交惯例呢？因为2019年的11月份，他刚访问过中国。按照惯例，中方应该先回访，回访之后他再来。结果是马克龙没等中方回访就又来访问中国了。

通过外交的形式，很多时候能看出本质，这个“打破外交惯例”就反映了法国目前更需要中国。我们知道戴高乐总统虽然和中国建交，但是很遗憾他没有到中国来，他写的回忆录还专门给中国留了一章。这是什么原因呢？就是他希望中国领导人先访法，他再回访。但是中国那时候外交有个原则，即和资本主义国家打交道，你一定要先来，你来了，我才能去。双方就僵在这儿了，最终互访没有成行。到了蓬皮杜总统时期，又出现了同样情况，谁也不先来，谁也去不了。后来为什么蓬皮杜打破惯例来访华了呢？因为他得了癌症，晚期，他再不来这辈子没机会了。蓬皮杜不想再蹈戴高乐的覆辙，就破例先访华了，这是第一次破例。第二次就是马克龙，理论上应该是中国先回访，他等不及就又跑来了，打破了外交惯例。

个中原因，第一就是俄乌冲突导致现在欧洲非常困难，例如冬天取暖的困境，还有食品问题，去年主要是能源涨价，今年就轮到食品涨价了，平时大概2欧元一公斤的西红柿，现在起步价就是6欧元。但同时，法国人的工资基本没涨，物价却涨了三倍，老百姓很困难。所以从法国和欧洲角度说，希望尽快结束这场冲突。

第二个原因就是俄乌冲突让欧盟内部的分裂和自行其是更加严重。在对华关系上也出现了很激烈的竞争。比如，去年年底，德国总理朔尔茨要来，法国本来是反对的，马克龙提议德法一起访华。但德国比法国还着急，证明德国比法国还需要中国。因为德国不是个正常国家，其在世界上能够立足的就靠经济，而德国经济的两个支柱，一是俄罗斯的能源，一是中国的市场。现在俄罗斯能源已经没了，就剩中国市场这一个支柱了，朔尔茨一定要千方百计保住，所以着急要来。而且我们知道朔尔茨访华后不久就要开G20会议了，其实中德两国领导人是可以直接在巴厘岛见面的，但是朔尔茨非要先访华，完全接受我们的防疫条件，结果就在中国待了不到24小时就回去了，行程极其紧凑。德国总理来了，意大利总理G20时也表示说要来，所以法国压力就很大，如果等到主席回访了他再来访，很可能就又落在了意大利后面了，所以他必须要提前来。

第三个就是美国因素了。拜登执政以后，并没有改变“美国优先”策略，而且拜登手段之狠辣远超特朗普。特朗普就是无头苍蝇，打嘴仗可以，实事儿没干几件。对比拜登，直接抢了法国600亿美元的潜艇订单，还搞了个《削减通胀法案》，搞了个《芯片补贴法案》，招招命中欧洲要害。去年的11月份，马克龙访问美国的时候，在关键问题上一无所获，美国丝毫不让步，既是实力使然，也是欧洲的过于依赖美国的必然结果。美国吃定欧洲了，不管怎么搞你，你也没办法。所以，法国要改变这个尴尬局面，就只剩下中国牌可以打。

2，法国能否和中国共同携手应对百年变局？

我认为很难。

第一个原因，就是美国因素。美国完全绑架了欧洲，包括价值观绑架，国家安全绑架，人身绑架，比如监听欧洲领导人手机，掌握私人黑料，从而利用人性弱点。一个人从政从一开始到最后肯定都会有问题、有瑕疵的。比如此前法国总统竞选的时候，前世界银行行长、法国总统候选人卡恩在美国被一个“性侵案”不明不白地搞掉了。五年以后，法国热门总统候选人菲永，又出现了家人“吃空饷”丑闻，导致直接退选，马克龙才有机会当选。这种黑料情报恐怕有关方面早就掌握了，能耐心等几年、几十年再用，一击必杀。相同的手段，美国搞掉日本首相好多次了，都是抛黑料。

第二个原因，美国利用欧盟那些小国对自己安全上的依赖，包括欧盟决策一致的原则破坏中欧关系。一般而言，国际社会的小国是不会主动挑衅大国的，立陶宛是个例外。它做的事美国都不敢做，法德都不敢做，英国也不敢做，立陶宛就干了，背后就是美国的操纵。美国利用立陶宛和中国的冲突来破坏中欧关系，其实欧盟是不赞成立陶宛这么干的，但中国制裁立陶宛，那欧盟就不得不和中国对抗，以捍卫整个团体的利益。

第三个原因就是欧盟价值观至上，前面提到过，不多赘述。

第四个原因是欧盟分裂的内部结构，导致众策无法归一，一盘散沙。

其实坦率讲，法国有很多牌可以打。我也和法国学者交流过，但实际操作中都用不了。比如说，中国今年要开一带一路高峰会，马克龙能不能来参加一下？目前还没有一个西方大国参加过，他来参会自然可以获得很多的回报。

回顾近些年来，亚投行是英国第一个加入，一带一路备忘录意大利是第一个签的，都没有法国的事。但是当年第一个和中国建交的西方大国就是法国，就是戴高乐将军。“第一”意义和效果就不一样，必然有红利，但是法国不能做。

此外，法国可以支持中国统一，欧洲现在只笼统说坚持一个中国政策，但实际上，中方主张的“一个中国”有三重含义：第一，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，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唯一合法政府；第二，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；第三，统一。

而西方的“一个中国政策”，就只有和中国大陆建交这一个含义而已。但是，台湾和法国没有什么利益关系，如果法国公开声明支持两岸统一，自然可以得到很多回报，但法国不能做。

此外，马克龙有没有胆魄让法国成为第一个给中国游客免签证的西方大国？法国第一大产业是旅游业，做免签对双方都有好处，他也不做。

这些牌，其实很难吗？第一，他没有实际的付出，付出的代价很低；第二，这些牌并不涉及法国核心利益，只是锦上添花；第三，回报率很高。但马克龙都做不到。因为这里涉及到西方政治正确，所谓道义、形象等。可是当年戴高乐干的事情——修改宪法，建立第五共和、让阿尔及利亚独立、退出北约、和中国建交、两次否决英国入欧申请、和德国改善关系——上述哪一个不比我刚说的那几项难度高得多？而马克龙一样都做不到。

所以，我认为这次马克龙访华不会有实际性突破，但有象征意义。就像马克龙去美国访问，美国搞的盛大的欢迎仪式，也有象征意义。外交象征意义有时候就是实质意义嘛，这还是有用。中法都需要向美国，向欧洲，向俄罗斯展示出很好的双边关系，仅这个外交显示仍然是有意义的。

好，我今天来就和大家分享到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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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变局下的欧洲战略再定位系列论坛 第一场 俄乌冲突阴影下的中欧战略挑战 宋鲁郑（终稿）【官网下载】.docx